当我随意翻看奉化史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地方——湖头渡。这个位于象山港口、奉化东端的村子,因为地处偏僻,已被如今的奉化人遗忘或冷落。但是在古时,湖头渡却展演过壮美、激昂的风情,那里既是象山港海上交通要道,又是抗击倭寇侵略的重要据点。
怀着好奇的心情来到湖头渡。站在村边,夕阳如血,霞光染红了水面,带着咸腥味的清凉的海风从迷茫的天际吹来,暗红的海水随风起伏,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我的目光在追寻,伫立不动的身影渐渐融入四起的暮色中,思绪如起伏的波浪,在遥远的历史深处轻轻荡漾。
于是,眼前的湖头渡口成了一座舞台,历史剧幕在这里演出:散发着咸湿味的沙滩上,站着或者坐着一些等待摆渡的人们,他们中有长年奔波在外、挑着货担的单帮,也有背着行囊偶尔外出的旅客。渡口边,少不了有一两个茶水摊,是附近村子里的老伯、大妈摆的,给南来北往的过客提供茶水、点心的同时,也赚点小钱养活自己。
忽然,传来船夫的吆喝声,渡船正在靠岸。等待摆渡的人们走向渡口,乘客们上的上,下的下,小小渡口热闹起来。
渡船带上乘客。面色黝黑的船夫熟练地摇着船橹,吱呀吱呀的响声连同帆影逐渐消失在茫茫海面上。这样的情形每天都在重复。
湖头渡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濒临象山港口,北邻鄞州,南望象山,《忠义乡志》说其为“鄞奉象之要口”,是商旅南来北往的海上交通要道。古时,陆路交通不发达,从宁波到象山、宁海,走海路要便捷得多。因此,元时官府便在湖头渡设了渡口(旧称田下渡,后改名湖头渡),明、清时代,官府还专门雇佣五六名村民做船夫,给过往的商贾行旅摆渡过港,他们的工钱和伙食都由官府承担,可见当时官府对湖头渡口的重视程度。
然而,湖头渡注定只是历史时空中短暂的驿站。到明嘉靖年间,由于受到盘踞浙东沿海的倭寇的侵扰,昔日热闹的渡口逐渐冷落起来,直至退出历史舞台。
湖头渡紧扼象山港咽喉,是奉化的海上门户,也是重要的军事战略要地。宋时设有田下寨,元时设田下巡检司,到明、清时代,还一直是重要的海防据点。
明王朝自建朝起便面临“南倭北虏” 两大外患。明初,处于南北朝时代的日本国内战争不断,一些失意的官僚和处于困境中的武士、浪人、海商等,勾结沿海一些亡命之徒,结伙为盗,成为倭寇。他们大肆走私,掠劫杀戮,无恶不作。自元朝末年以来,倭寇便经常侵掠中国沿海一带,至明朝,倭患更甚。
浙东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倭寇垂涎三尺。倭寇的入侵严重威胁到明王朝的地方安宁。洪武十七年(1384年),朱元璋派亲信汤和到宁波等处巡视海防,监筑浙东沿海诸城。汤和巡视湖头渡时,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巡检司迁移到了松岙村前的塔山上。
这些海防设施至嘉靖时期已历200年左右,年久失修加之戍兵素质低下、数量不足,便形同虚设,致使鄞州、象山、宁海等地倭寇侵扰不断。
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正是浙东沿海倭患日趋严重时,江西太和县举人萧万斛从安徽望江县来到奉化当县令。这位年近五旬的举人从一个教谕升为知县,内心喜悦之下,思考更多的是如何治理政务,而对倭患情势未有清醒的认识。《宁波府志·人物志·萧万斛》言其:“始莅政,即裁革一切规例,务顺民情。”
其实当时奉化还没有发生倭情,但形势在发生变化。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是萧万斛刻骨铭心的一年。那一年,倭寇又犯象山,攻入赤坎游仙寨,再侵爵溪,屠杀数十人,四散掳掠十余日方才退去。
象山与奉化一港之隔。当萧万斛隔港遥望象山倭情,心里祈愿倭寇不要侵犯奉化时,倭寇的魔爪已悄悄伸向奉化。此年四月,正是春风温煦的季节,漫山杜鹃啼血绽放。百余名倭寇趁着东南风和大汛,分乘几艘木船,从象山过港登陆入侵应家棚,义士汪较奋勇杀敌,壮烈牺牲。
当萧万斛带着题有“义士之门”的匾额前去褒奖的时候,耳闻目睹的是倭寇残暴凶狠的行径和村民们谈倭色变的神情。萧万斛寝食难安,不能保地方安宁,还算什么父母官?
于是,萧万斛深入当时的忠义乡(现松岙、裘村、莼湖一带)沿海地带了解倭情,细察地形,思考防御对策。
萧万斛不是一个庸官。在奉化历代知县中,他算是颇有才干和作为的一个,可与北宋天禧年间就任奉化县令抗旱治蝗的江苏沛县人萧世显相提并论。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倭寇从象山港入侵湖头渡。湖头渡在元时本设有田下巡检司,有东西廊屋各二间及中厅二间,驻兵二十名。自汤和巡视海防迁巡检司至松岙村塔山后,湖头渡便失去防御能力。于是,曾经为南来北往过客摆渡的渡口变成了倭寇侵略奉化沿海村子的最佳入口。他们在此长驱直入,忠义乡村民深受其害。
萧万斛视察湖头渡时认识到:从来策海者欲靖之外洋,必防之近岸。奉化八乡中,松林、忠义两乡滨海,水道延柔五六十里,海中多悬山,倭贼易于出入。海盗欲入奉川者,必自湖头。湖头实为奉川腹心所系。
颇有见地的萧万斛决定选择湖头渡作为防御倭寇的重要据点。他在此增设防御工事,加强戍边力量。首先向州府申疏,要求迁塔山巡检司至湖头,因为巡检司距湖头十里许,无济缓急。经同意,于嘉靖三十三年二月,迁塔山巡检司到湖头渡口,工程费时七个月。此外,又增设了一些防御工事,建山海公署一所,中堂东西两房以居官,两楹各十二间以宿兵,驻弓兵百名;筑石城一座,南面设门,上置更楼,以警晨昏之别;造十桨哨船10艘,用以巡逻边海,预报敌情,防御倭寇。那时节,湖头渡车来人往,筑城造船,军民协力,建设场面热火朝天。
萧万斛在湖头渡垒筑的工事和采取的防御策略有效地阻挡了倭寇入侵的通道,大大打击了倭寇的嚣张气焰。此后,倭寇不再侵犯湖头,转而进犯裘村、鲒埼一带。
想像当年的湖头渡口,巡检司城巍然屹立,战旗猎猎,兵戈闪烁,戍卒迎风鹤立,岸边号角锣声响彻海天,象山港内哨船往来穿梭,落日余晖,水鸟翩翩,别有一番古塞要地的壮丽景色。
岁月流逝。如今的湖头渡口,已不见当年过客往来的身影,曾经高高耸立的巡检司城和山海公署也影迹难寻,空荡荡的海面上惟有亘古不息地涌动的海水和吹拂的海风。但历史的积淀依然让人浮想联翩,流连忘返。